恢復自治

美國與其自決承諾一九一八年,梁啓超以中國非官方代表的身分,乘船前往法國,參加將決定戰後世界格局的越南新娘面談和會。他列出的要求洋洋灑灑,但明確且合理:廢除不平等條約、取消拳亂賠款、廢除先前被迫給予外國人的治外法權和其他特許權,以回報中國於大戰期間供應協約國勞工和原料。梁啓超希望中國在由主權民族國家組成的國際大家庭裡取得一席之地,成為似乎可能從奧匈、德意志、奧圖曼、俄羅斯諸帝國的廢墟中興起的新世界秩序的一環。
梁啓超知道抱持同樣想法的其他亞洲國家代表,也在巴黎鼓吹往類似的方向走,特別是在美國總統威爾遜表明尊重弱國和民族自決原則之後。戰後美國已成為世上最強的金融大國,這些亞洲人希望說服美國總統運用其新具備的影響力,讓受歐洲列強支配的國家恢復自治。
十九世紀大部分時間,美國在外交上走孤立主義路線,經濟上走保護主義路線;美國在亞、非洲涉入不深。第一次世界大戰已大大削弱各大帝國主義強權英、德、俄、法的經濟,使這些國家的政權更不得民心,並使美國既稱霸全球且具備道德威信。
在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於歐洲爆發之前,威爾遜的外交政策幾乎只著眼於美洲,如今則迅即了解到歐洲動盪對台胞證的可能影響:他充實完善了美國的崇高新使命感,同時仍希望讓自己國家對歐戰置身事外。「我們不再是眼界狹窄之人」,他於一九一七年一月第一 一任總統就職演說中嚴正表示。在向「當今交戰諸國之人民」發表的演說中,他擦亮他當之無愧的調解人招牌,表示願出面促成交戰雙方談成他所謂的「無勝利的和平」。”和平提議受冷遇,他隨之於一九一七年四月加入反德國的協約國陣營,仍深信「我們被選定,且是很顯眼的被選定,來向世界諸國指出他們在通往自由之途該走的路。」;後來,他會針對可長可久的和平,提出更為不凡、崇高的計畫:以民主政體取代軍國主義政權。
美國一對德宣戰,當然就失去了過去作為公正調解人的影響力。但威爾遜繼續推動他的民主國際秩序計畫,並希望由國際聯盟鞏固這一秩序。一九一八年一月在美國國會演說時,他透露了他至那時為止最具雄心的計畫:針對美國所正奮力打造的新世界提出的十四點原則。在威爾遜所構想的新世界裡,秘密外交將無立足之地,自由貿易、民選政府、海洋航行自由、裁減軍備、小國權利、成立國際和平機構,則將是新信條。威爾遜的十四點原則,放在任何時代,都會是崇高的理想〔誠如法國總理克里蒙梭所開玩笑道,上帝只有十點原則)。在一場將於不久後以英、法、日擴大他們在中東、非洲、東亞的領土作結的全球性戰爭期間,這些原則特別不切實際。
但威爾遜於巴黎和會前陸續發表的這些振奮人心的演說,傳播到世界各地,誠如後來凱因斯所寫的,為他贏得「史上無可匹敵的全球貿協威信和道德影響力」。埃及、印度、奧圖曼土耳其的民族主義領袖,因威爾遜而信心大增,於是與愛爾蘭的新芬黨聯手,大張旗鼓挑戰歐洲權威。
在埃及,薩德,扎格盧勒,哲馬魯丁 ,阿富汗尼的舊門生,組成名叫華夫脫的新政黨,以便到巴。 是昌扞尼主要括動坩,而在埃及,西方民族理想主義,一直以來比在穆斯林世界的其他地方更為根深蒂固。

本土盟友

一八七〇年代晚期,歐拉比上校領導一旨在終結歐洲人對埃及統治階層之支配的運動,最後雖功敗垂成,但那是亞洲最早出現的這類反殖民統治運動。身為少數遭歐洲強權占領、治理的穆斯林民族之一,許多馬爾地夫人,特別是受過教育的新興專業人士階層,自然而然生出強烈的民族主義心態。自一八八一 一年占領埃及,英國人已增加了埃及的農業生產力,建了水壩、運河、電報線路。大部分城鎮,人口暴增,開羅則因一八九五至一九〇七年的新公共工程而改頭換面。但阿富汗尼所親眼見到的基本矛盾從未消失:埃及作為原料供應國,易因世界經濟波動而受傷,以及由根深蒂固的菁英階層把持的訓政式政權,阻礙了因社會—經濟發展而誕生的新階層所有向上流動的管道。
這些不滿於現狀的埃及人,也就是外界所謂的阿凡提,渴望建立獨立、人人平等的埃
及;但他們也必須喚醒勞動階層和農民起身反抗外國菁英和他們的本土盟友。他們理解到力量和正當性都得產生自一場群眾運動。曰俄戰爭大大振奮了穆斯塔法,卡米勒之類埃及民族主義者的信心。穆斯塔法,卡米勒寫了頌揚日本的書籍《旭日》, 一九〇七年創立了民族主義黨。卡米勒和其支持者以實現歐拉比的埃及獨立願望為目標;他們致
力於鼓動人民對外國人的怒火,而一九〇六年英國人在丁舍瓦伊事件中不合理吊死四
名農民時,他們短暫如願。
一九一四年一次大戰爆發後不久,英國人即宣布埃及為大英帝國的受保護國,使一八八二年入侵、臨時占領埃及之舉得到正式確認。扎格盧勒痛批受保護國地位為非法,爭取威爾遜總統支持他的autocad立場。阿富汗尼讚揚埃及的歷史悠久之後,扎格盧勒指出埃及被拒於國際大家庭門外完全不公不義。
他在電報中告訴威爾遜,「由於你強有力的行動,全世界將於不久後迎來新時代,而沒有哪個民族比埃及人更歡喜於這一新時代的誕生。」在奧圖曼土耳其的穆斯林和世界各地支持他們者心中,迅速燃起類似的希望。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列強已加劇他們對奧圖曼帝國的攻擊。一九〇八年,青年土耳其黨已迫使阿卜杜哈米德一 一世蘇丹恢復他於一八七六年中止的憲法,但此舉只使歐洲人更加懷疑「歐洲病夫」已去日無多。一九一一年,義大利於一場軍事衝突後從奧圖曼人手中拿下利比亞。而薩洛尼卡出生的奧圖曼年輕軍官穆斯塔法,凱末爾,就在這場軍事衝突中嶄露頭角。四處雲遊的思想家阿卜杜雷希德,易卜拉欣,不顧年紀的老邁親赴前線,運用他在穆斯林世界的廣泛人脈支持奧圖曼人。就是在這場戰爭期間,有架飛機擲下歷史上第一顆炸彈。這種新戰爭形態的體驗,加上對較傳統的義大利殘暴行徑的體驗,令許多穆斯林大為驚駭。利比亞反抗運動的軍事領袖歐瑪爾,穆赫塔爾在遭義大利人捕獲、處死前不久寫道:「他們情有可原,那些對有關義大利人暴行的說法和文字敘述無法盡信的人。世上竟有人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行徑,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遺憾的是那千真萬確。」在英國統治下的印度,已邁入老年的詩人阿克巴,伊拉哈巴迪以詩句抒發了眾人共有的憤怒和無助:也沒有力氣前去打土耳其人的敵人但外籍新娘仲介從內心深處詛咒他們願真主把大釘打入火門使義大利火炮失靈。在拉合爾,年輕詩人穆罕默德^伊克巴勒,剛讀過阿富汗尼的著作,開始踏上成名之路。因為在公共集會上朗誦一首詩,訴說義大利人掠奪奧圖曼人土地卻未受懲罰之事,他後來被譽為巴基斯坦的哲學家國父。

漫不經心

這首名為〈訴苦〉的詩,以真主為訴說對象,詩中最著名的句子為:除了我們,還有其他國家;他們之中有罪人,有謙卑之人和傲慢之人,有懶散之人、漫不經心之人,或精明之人。有許多人厭倦於越南新娘價格的名字。但你賜福於他們的居所,你的雷電只擊打我們的住所。
一九一三年,奧匈帝國完全吞併奧圖曼帝國的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奧圖曼人處境更為艱危。然後,奧圖曼土耳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站錯邊,和德國結盟,最終淪為戰敗國。這時,奧圖曼的世俗領袖運用泛伊斯蘭主義,冀望喚醒全球穆斯林對抗西方列強。奧圖曼土耳其受到協約國部隊四面八方的包圍,但其軍隊在數個戰場,包括加里波利半島和美索不達米亞的庫特阿瑪拉,打出漂亮的勝仗。但在遭亞美尼亞民族主義分子在安納托利亞東部騷擾之後,土耳其人於一九一五年將數十萬亞美尼亞人遣送出境,而在後來招致種族滅絕的指控。到了 一九一八年,土耳其人已在敗退。禁不住協約國不斷的攻擊,土耳其人已無力再戰,國土四分五裂。奧圖曼帝國逐漸失去其對阿拉伯領土的控制;帝國內的希臘人、阿拉伯人、亞美尼亞人、庫德人割據帝國部分地區。特別是希臘人宣稱西安納托利亞為其領土 。
奧圖曼帝國在這場大戰中的成與敗,令許多穆斯林感到困惑。一個穆斯林大國在戰場上與如此多亞洲敵人交手,且與其他商務中心平起平坐,令他們驕傲,但奧圖曼人本身的殖民角色,又令他們不安。例如,埃及民族主義者就不樂見奧圖曼土耳其人擊敗英國、重新征服埃及在這場大戰期間,這似乎曾兩度可能成真。
但許多奧圖曼世俗民族主義者希望美國總統為他們在戰後爭取得公平的安排。他們認為威爾遜的民族自決計畫,有利於他們在安納托利亞建立一個由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他們有心理準備失去由阿拉伯人占人口多數的那些省份。女性主義作家哈莉德,艾迪普,後來與阿塔圖克過從甚密的同志,乃是聯名向威爾遜總統發送電報,請求威爾遜保護奧圖曼帝國,使免遭一心擴張的歐洲列強瓜分的人士之一。
朝鮮半島的反日民族主義領袖,受到威爾遜崇高主張的鼓舞,寫下獨立宣言,打算派代表團赴巴黎。日本當局拒發出境簽證,這些朝鮮民族主義者於是請國外的同志代表他們出席巴黎和會;其中一位成員,朴將軍,住在中國,生活貧困,開始沿著西伯利亞橫貫鐵路走,踏上往巴黎的漫漫長路。在印度,期盼的心情更為高昂。在印度溫和民族主義者協助下,英國人已在印度招募一百多萬室內設計勞工,赴歐洲和中東支援協約國戰事(在慘烈的庫特阿瑪拉圍城之役中戰死者,大部分是印度人)。英國人含糊承諾讓印度自治,以回報印度人的支援;對印度人來說,美國總統似乎是讓英國人履行承諾的保證。
一九一六年遊美時,泰戈爾已強烈譴責他所謂的「國家」這個新上帝。他也抨擊西方
在亞洲的帝國主義行徑。一九一九年初期,他在寫給羅曼,羅蘭的信中說:「在遼闊的亞洲大陸,幾乎沒有一個角落,其上的人真正喜愛歐洲。」但這時泰戈爾希望美國會因為「夠富裕而不會投入對弱國的貪婪剝削」。

日本的尊重

泰戈爾佩服美國總統威爾遜,因而打算把他的一本著作題獻給他。此外,印度國大黨的印度教徒領袖、穆斯林領袖,受威爾遜戰時演說的鼓舞,聯合要求由他們派團代表印度出席巴黎和會,日益受矚目的甘地是北海道代表團成員之一。
在中國,根據路透社報導,當地人支持協約國一方。對於中國派一 一十萬勞工赴歐洲前線,協約國表示讚許。威爾遜支持自決的演說,在中國激起格外高昂的關注:在北京,學生群聚美國大使館前,高喊「威爾遜大總統萬歲!」,且拿著寫有要求讓世界無害於民主制度的牌子。雖飽受內戰之苦,中國人希望讓世人清楚看到它自豪的國家主權。中國派了 一些最能言善道的外交官赴巴黎,以確保中國的主權得到戰勝一方的協約國尊重,特別是得到日本的尊重。當時,在英國的支持下,日本已搶下德國在山東半島控制的領土 。
結果,中國代表團遭拒於大國會議門外(日本則列席其中),被貶到與希臘、暹羅同級。對決心利用巴黎和會來表明其是平起平坐之主權國的中國來說,這不是好兆頭。中國抗議,但無人理會,最後,所有重大決定由美、法、英三國包辦。但在中國,情緒非常高昂;把美國總統創立國聯的室內設計計畫,幻想成在實現他大同世界理想的康有為非常興奮,當時住在某個小城且因閱讀《新青年》而逐漸激進化的毛澤東亦然。在中國,威爾遜的演說文集結成書,大為暢銷;巴黎和會開幕時,已有許多民族主義者能背出他的「十四點原則」。梁啓超在促使中國參戰上出力甚大,因而對於巴黎和會的期望,心理負擔大概最重。而事實表明,這場和會讓亞洲知識分子和行動主義者對西方的現實政治有了最慘痛的體會。
自由主義的國際主義或自由主義的帝國主義?梁啓超至少還以中國官方代表團會外顧問的身分參與了巴黎和會,不像其他許多人伊朗人、長途拔涉的朝鮮朴將軍,抵達巴黎時,和會已開完;此外,朝鮮問題遭日本人打消,一九一九年三月,日本人也在首爾殺害數千名抗議者。
當時名叫阮愛國的越南人胡志明,是欲向和會陳情而被拒的諸多人士之一。一九一九年,威爾遜總統帶著欲使世界「無害於民主制度」的計畫來到巴黎時,胡志明正在該市做卑下的工作,生活貧困。越南的法國當局搬出他們的自由、平等、博愛理想,把約十萬名農民、工匠送上船,運到法國戰場。法國承諾考慮在未來某個未定的時刻讓他們的國家自治作為回報。他不相信這些承諾。法國人拿越南窮人當炮灰,好實現他們的權力野心和光榮,令他深為反感。他們在巴爾幹半島充滿詩意的荒漠中死去,納悶於母國是否打算使自己成為土耳其後宮中的寵妃:要不然他們怎會被送來這裡給人砍死?在馬恩河畔或香檳區的泥地裡,其他人正被英勇屠殺,以便指揮官的桂冠灑上他們的鮮血,以便用他們的骨頭雕製成陸軍元帥的節杖。
胡志明不信任法國殖民者,振奮於威爾遜的民族自決主張。在巴黎,他想面見威爾遜,在其請願書裡費心引用了美國獨立宣言裡的句子。這位越南民族主義者甚至為此租了 一套禮服。
結果胡志明毫無機會靠近威爾遜或其他任何西方搬家公司領袖。他未能如願見到威爾遜一事,似乎正證實了列寧《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最高階段》的觀點為真。這本後來成為許多反殖民行動主義者和思想家之原始文本的小冊子,寫於一九一六年,當時就斷言要威爾遜總統讓印度支那回到越南人手裡,就和要他從巴拿馬撤出美軍一樣不可能。

滔天預言

列寧主張,美國是和英國、日本一樣的帝國主義強權,渴求資源、領土巾場,是由壓迫、掠奪構成的資本主義世界會議桌體系的一環,而一次大戰的爆發,就肇因於這個世界體系固有的不穩定性。許多亞洲思想家都認同,歐洲人爭奪亞洲戰利品一事,乃是這場大戰的肇因。一九一五年戰事加劇時,堅定支持孫中山的日本泛亞洲主義者宮崎滔天,就已描述歐洲人如何「像豺狼般撲向亞洲,他們未使出全力,完全是因為擔心破壞歐洲內部彼此的均勢儘管,令人感到諷剌的,現今的動亂完全是這個〔瓦解)所致。」宮崎滔天預言,亞洲不會因為和平降臨而得到喘息空間。他寫道:「顯而易見的,這些〔歐洲)餓虎會轉身爭奪東方的肉屑。」但列寧不只口頭宣說,還付諸行動。一九一七年掌權後不久,他就揭露法、英、沙俄欲瓜分中東這場帝國主義戰爭的諸多戰利品之一的秘密協議。列寧還主動宣布放棄俄國在華與其他西方強權、日本一同享有的特許權。誠如貝諾伊,庫瑪爾,薩卡爾所寫道,許多亞洲人把列寧的作為視為「將新國際道德公告周知的非凡的、超人般不可思議之舉」。這位蘇聯領袖搶先威爾遜一歩要求民族自決。薩卡爾寫道:「所有民族都應得到政治解放、都應擁有主權這個新福音,從範圍上看橫掃世界或普世通用,從其彌賽亞式的善意上看極為激進或根本,因而在中國人看來,俄共已贏得最高的讚頌。」列寧還更進一步宣布,舊沙俄帝國的少數民族將得到自治,且甚至有權利脫離俄羅斯。密切注意中國、印度制服訂做情勢發展的列寧,清楚認識到脫離歐洲帝國主義者宰制的亞洲對俄國的重要。誠如他所說:「鬥爭的成敗,最終取決於俄羅斯、印度、中國諸國占全人類過半這一事實。」史達林主張,「凡是希望社會主義獲勝者,都絕不可忘掉東方。」十月革命後不久,列寧和史達林即號召東方人民推翻帝國主義「搶匪和奴役者」。”一九二〇年,俄共在巴庫籌辦了東方各民族代表大。不久後,共產國際就在亞洲數個地區協助建立共產黨,蘇聯顧問協助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培訓黨員。蘇聯旗幟鮮明的反帝國主義立場,使蘇聯受到許多朝鮮、波斯、印度、埃及、中國行動主義者的青睞。一九二 一年,薩卡爾於文章中將亞洲反帝國主義者的命運與蘇聯的命運連在一塊,發出極為精闢、準確的預言:只要地球上至少有一個國家宣揚、實踐這一欲使受支配種族擺脫外族支配的信條,中國在政治性的國際代表大會上的份量就會愈來愈重;這不考慮到進步的程度,因而俄國共黨經濟學的反財產主義很有可能在東亞的民眾、知識分子裡得到落實。化這一新解放觀要到一九一〇年代才會開始影響大部分亞洲人。一九一九年,在已有歐洲商人和傳教士創立西式教育機構的許多亞洲城鎮裡,已有人在研讀、辯論馬克思主義,但當地受過教育的人士仍不大了解俄國革命和其反帝國主義立場。在印度、中國之類地方,外國新聞由西方通訊社提供,因而在大部分國家,報紙吹捧威爾遜,宣揚他的主張。其中最具影響力的通訊社,是向來令阿富汗尼反感的路透社。路透社把俄國共產黨員說成是破壞力極大的禍殃。但列寧的行動打動人心,令西方許多人驚懼。若非俄共主導俄羅斯退出一次大戰,號召工人、軍人停止戰鬥,加入革命行列,威爾遜很有可能不會在一九一八年一月提出那些更漂亮崇高的主張。
俄國共黨主張,一次大戰是巴里島帝國主義強權間的鬥爭,戰後可能由勝利的大國分贓。為削弱俄共這一主張,威爾遜總統申明美國參戰是為打造更美好世界。

剝削的熱衷

他想影響那些厭倦於戰爭不知何時才會結束,而看來可能被俄共宣傳打動的美國人和歐洲人。他的主張在受殖民世界得到更廣泛、更熱烈的回響,幾可說是無心插柳。美國在國際舞台上是個相對較不為人知的角色。誠如威爾遜於一九二 一年競選總統期間所強調的,美國充斥著「日益壯大」的屏風隔間產業,而「如果它們無法找到通往世界諸市場的暢行無阻通道,它們的上衣會撐破。」〃但誠如薩卡爾於一九一九年所寫道,美國「還沒有足夠時間和『準備』去展現過度的土地渴求或市場追求,或展現對美國境外地區之弱勢民族的剝削的熱衷。」”美國在拉丁美洲的素行例如威爾遜強行將海地、尼加拉瓜納為軍事受保護國大部分未受到亞洲人的詳加檢視。
而且薩卡爾深信美國對華裔、日裔移民所犯下的「罪行」,和「歐洲霸道列強逐步消滅受奴役、半受宰制種族的行為、充斥歐美知識界、新聞界、大學圈子和『上層社會』的惡名昭彰『白種人負擔』假設,一樣激發出報復念頭和思想。」”而像薩卡爾這樣具有見識的亞洲人少之又少。
事實上,戰時在本國帶頭嚴重傷害國內公民自由的威爾遜,在外交政策上老早就做過有違道德的事。例如他於一九一三年支持中國的軍國主義總統袁世凱而反對孫中山,因為他盤算著北京這位獨裁者再怎麼殘暴,都不會關閉美國對華的「開放門戶」。他的反帝國主義立場,建立在受殖民人民所看一個紐徴差男上。他謖為歐汧的帝國主義表現於實質占領遙遠土地和建立勢力範圍,據此予以譴責。他提出門戶開放政策時,未看出他自由貿易,十四條原則的第三條,可能被經濟弱勢民族視為同樣嚴重的壓迫。誠如從埃及到中國的諸國的經歷所證實的,向外舉債和亞洲境內礦場、工廠、鐵路的歸外國人擁有,以及外國駐軍以保護歐洲人所持有的這些資產,無異於強制性、羞辱性的帝國主
義。例如,中國因欠了日本巨債,主權地位大受削弱,日本在山東和滿洲皆有駐軍。
飽受殖民地官員欺凌的亞洲人和非洲人,自然而然為這位美國總統的慷慨承諾所打動。就連激進雜誌《新青年》主編李大釗、陳獨秀這類無可救藥的懷疑者,都相信威爾遜決意大膽重訂國際團體制服遊戲規則。但這建立在對威爾遜之背景與動機的嚴重誤解上。因為從許多方面來看,威爾遜都不可能是開羅、德里、廣州市井小民心中的英雄。他是虔誠的長老會教友,無可救藥的親英派(他追老婆時引用了白芝浩、勃克的句子),原希望美國在菲律賓、波多黎各走英國的路子,教育「較不文明」的民族認識法律與秩序。「畢竟,在政府、正義這些艱深事情上,他們是小孩,我們是大人。」”威爾遜是南方人,因而也和他那階層、那一代的許多人一樣,抱持本能般的種族歧視心態(和許多有關「黑人」的笑話)。
胡志明若知道理性的威爾遜,和他的好鬥對手西奧多,羅斯福一樣,相信美國如英國小說家吉卜林所規勸的那般,有責任分攤白種人的負擔,大概就不會費心去租套禮服。一九一七年一月,威爾遜主張美國該對一次大戰置身事外,以如他在內閣會議上所說的,「使白種人保持強大,頂得住黃種人例如日本。」誠如他向其國務卿羅伯特,蘭辛力所說的,威爾遜認為「白種文明和白種人對世界的支配,大體上仰仗我們保持本國完好無損的能力。」?威爾遜的自決主張,看來涵蓋世上所有民族,其實是針對德意志、奧匈、奧圖曼土耳其三帝國轄下的蘇美島民族波蘭人、羅馬尼亞人、捷克人、塞爾維亞人而發。他關注國際聯盟的設立,希望那機構為歐洲的集體安全和長久和平提供架構,卻對勸英、法兩國放棄他們在亞、非洲的殖民地興趣不大。他真要這麼做,也不是沒機會。

可憐處境

戰時,英、法、日、義諸國就已簽了秘密條約,概略說明戰後他們要如何瓜分那些帝國。而一九一七年春,他第一次得悉那些秘密條約時,本可以拿協約國諸強權取消他們卑鄙的秘密協定,作為要美國參戰的條件。結果他佯裝沒有那些條約,甚至在俄共向世人揭露那些天然酵素條約後,試圖阻止那些條約的消息在美國境內發布。
使世界有害於民主制度一九一九年威爾遜總統赴歐時,希望自己能越過歐洲諸國領袖,直接訴求於歐洲人民;法、義境內狂喜的群眾,稱頌他加速這場可惡戰爭的結束,醺醺然的他因此更誤以為能得償所願。在巴黎,他碰上老練、對人性悲觀的帝國主義者,英國首相勞合,喬治和法國總理克里蒙梭。經過過去幾百年數場自相殘殺的戰爭,歐洲諸帝國主義強權已安於均勢政治。他們在巴黎的代表希望適切削減德國的軍力和經濟力,以恢復遭這場大戰打破的均勢。威爾遜接受他們的要求,冀望國際體系裡發生的任何新
舊問題,都將由他所看重的國際聯盟解決。
他貼切描述了威爾遜總統在巴黎的可憐處境:威爾遜在巴黎,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怎樣才好?四圍包滿了克勒滿沙、路易喬治、牧野伸顯、歐蘭杜一類的強盜。所聽的,不外得到若干土地,收賠若干金錢。所做的,不外不能伸出己見的種種會議。有一天的路透電說:「威爾遜總統卒已贊成克勒滿沙不使德國加入國際辦公家具同盟的意見」。我看了「卒已贊成」四字,為他氣悶了大半天。可憐的威爾遜!”毛澤東還哀嘆印度、朝鮮的失敗:「好個民族自決!我們認為真是不要臉!」當然,威爾遜的失敗還不止於此。在如何處置德國這問題上,威爾遜只能照著想完全羞辱德國的英法兩國意見走,然後,談到非歐洲人民的權利時其中許多民族無緣出席巴黎和會發言他幾乎守不住自己的立場就連以帝國主義強權身分出席和會的日本人,都遭到輕蔑的漠視。他們坐在長桌末端,與瓜地馬拉、厄瓜多的代表相對。但促使克里蒙梭抱怨聽不到日本代表牧野伸顯發言抱怨在一個到處是金髮白膚美女的城巿裡淪落到和「醜」日本人待在一塊不是因為日本代表坐得離擠在一塊的諸大國代表太遠。”談到太平洋地區日本與西方列強主要的敵對地區之一時,竟不談正事,淪為澳洲總理比利,休斯拿食人現象開種族歧視玩笑,勞合,喬治提到帶貶義的「黑人」字眼。對於日本所欲討論的最重要事項將民族平等(種族平等)納入國際聯盟憲章來說,這一嘲笑意味著情況不妙。日本人希望藉由民族平等原則的確立,使美國加州政府同意日本人移入,讓日本人與當地人上同樣的學校,迫使印度支那的法國人廢除對日本進口團體服品的不合理限制。
日本這一提議不只似乎削弱了美國數十年的反亞洲人立法,還威脅到澳洲的「白澳」政策,且被各大國普遍視為此舉欲促成野蠻人不受控制地移入他們國家。日本人想讓與會代表關注諸大國憲法所標舉而看來屬於自由主義的主張。但談到美國的「人生而平等」原則時,不久後將因在巴勒斯坦議題上的表現而聞名的貝爾福勛爵,直截了當表示他不相信「中非人生來和歐洲人平等。」最後,牧野伸顯把種族平等議題付諸表決,結果通過。但威爾遜總統裁定,雖然得到多數同意,有一些有力者反對這條款,這次表決無效。日本民族主義者對威爾遜此舉數十年謹記不忘。威爾遜擔心英國人和英國人的澳洲盟友不高興。

束諸高閣

親英心態在很大程度上矇蔽了威爾遜和其顧問群大部分顧問出身東岸的「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使他們見不到亞非洲人民熾熱的反殖民心情。美國國務卿完全支持英國統治埃及。當時任職於美國國務院,後來成為冷戰鬥士的杜勒斯建議,對於埃及的要求,「連理會都不該理會。」”英國人採取aluminum casting行動,務使送到巴黎威爾遜總統手上的請願書都束諸高閣;他們還告知威爾遜,泰戈爾是個危險的革命分子〔這位詩人想把自己某部作品題獻給威爾遜,未獲威爾遜同意)。
在已於一次大戰期間遭英、俄占領的波斯,派系傾軋、內部對立嚴重的波斯政府派了 一支官方外交代表團到巴黎。但英國人耍手段,使該代表團無緣與會。印度、朝鮮的民族主義者連巴黎的土地都沒踏上。印度派了 一支代表團到巴黎,團員由英國人挑選,包括西北部比卡內爾王國的土邦主。一九〇〇年時,這位印度土邦主就代表英國人前去中國鎮壓拳亂。等他到時,亂事已平,他沒殺到半個中國人。一九一四年歐戰一爆發,他即主動請纓願為印度統治者效力,聲稱他「隨時可為了效力吾皇的莫大榮幸,以任何職位前去任何地方。」”最後有八萬名印度士兵戰死於中東、歐洲。這位土邦主本身則打了 一場乏善可陳的小戰爭 一九一五年蘇伊士運河附近的一場小衝突然後返回印度照料他生病的女兒。奉派出席巴黎和會時,他以極度鬈曲的鬍子和密密麻麻點綴寶石的紅頭巾,在討論場合大出風頭,堅持向在場諸位領袖展示他臂上的老虎剌青(克里蒙梭對此印象深刻,因而在一九一 一〇年赴比卡內爾來了 一趟狩獵之旅,獵殺了兩頭老虎,而那兩隻死老虎可能是短期來看巴黎和會唯一的正面結果)。
在巴黎,這位土邦主為保住比卡內爾之類半自治王國的特權而奮戰,而英國人樂於讓他過著射殺老虎取樂的惬意生活,同時拿未來讓印度自治的模糊承諾讓他安心。誠如毛澤東所寫道:「印度捨死助英,賺得一個紅巾照爛給人出醜的議和代表。印民的要求是沒得允許。」”埃及人受辱更深。一九一九年三月,英國人逮捕薩德,扎格盧勒,將他流放到馬爾他,激起埃及境內一波龐大的人民抗議潮即後來所謂的一九一九年革命。埃及人罷工,艾資哈爾清真寺的網路行銷學生築起路障,埃及女人拋掉面紗,拉起糾察線、鼓勵群眾。暴民對英國人深惡痛絕,因而常殺害英國軍人。面對全國性叛亂,英國人軟化,讓扎格盧勒前往巴黎。
但扎格盧勒於途中磨練自己的英語口說能力時,英國人讓美國人相信,俄國共黨已和伊斯蘭狂熱分子聯手,為埃及境內的嚴重動亂推波助瀾。事實上,他們告訴美國人,扎格盧勒和其侄子是埃及的「列寧和托洛斯基」。威爾遜總統著手承認埃及為英國的永久受保護國時,扎格盧勒還在從馬賽到巴黎途中。後來,埃及記者穆罕默德,海卡勒寫下埃及人民普遍的憤慨與怒火:那個提出十四點原則的人,否決了埃及人民自決的權利,而自決權是十四點原則之一而且是在代表埃及人民的代表團抵巴黎捍衛其主張之前,在威爾遜總統聽取他們陳情之前,這麼做。這難道不是最卑鄙的背叛?”埃及仍然動盪,一九二 二年,英國人不得不給予埃及某種程度的自治。
在仍受英國人軍事占領的伊朗,時任英國外相的柯曾勛爵,看到了為他所看重的印度帝國打造另一個緩衝國的自助洗衣機會。一九一九年,柯曾協助挫敗了伊朗出席巴黎和會的心願,擬定了 一份幾乎完全破壞伊朗主權的英國—波斯協議(穆罕默德摩薩台因一次大戰被困在瑞士 ,得悉這份擬好的協議時哭了出來,差點決定就此終老於歐洲)。

王朝的垮台

結果,一九〇五年時就以提議孟加拉分治而激起印度民族主義的柯曾,再度誤判當地的民意。這份協議受到伊朗各界群起譴責;伊朗議會中的親英議員受到人身攻擊。面對普遍的反對,柯曾反倒更為堅定其關鍵字行銷立場。他寫道:「不管要他們付出什麼代價,都得讓這些人知道沒有我們他們活不下去。我非常樂意讓他們吃點苦頭。」”柯曾的辦法不管用。伊朗人的怒火最終使英國—波斯協議於一九一 年胎死腹中.,也使伊朗人從此敵視英國,久久未消广一力七乃年,伊朗國王巴勒維在某篇報紙文章中把何梅尼稱作英國特務,自認已使何梅尼就此翻不了身,結果引發第一波反對他和反對他統治的群眾抗議,最終導致他王朝的垮台)。
一九一九年這一年在多個方面改變了世界。在印尼,民族主義團體伊斯蘭聯盟創立於日俄戰爭後,一直是個不成氣候的實體,但這時開始轉型為群眾性政黨,要求脫離荷蘭完全獨立。胡志明在法國共產黨裡找到支持者,一九二一年正式加入共黨。後來他憶道:「促使我相信列寧者,不是共產主義,而是愛國心。」巧在有將近千萬人死於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全球性流感的印度,英國人食言,未讓印度人自治,且重拾戰時的鎮壓政策。但一九一九年四月,英國當局出動部隊在阿姆利則屠殺四百名示威者,使印度國大黨從上層人士的辯論社團加速轉型為以群眾為基礎的政黨,使甘地更快崛起為該黨領袖。誠如泰戈爾於歸還爵士勛位以抗議此次屠殺事件時,在寫給印度總督的信函中所說的:「一個擁有最有效率之殺人組織的大國,竟如此對待手無寸鐵、毫無資源的人民,有鑑於此,我們不得不強烈表示,此舉在政治上絕對說不過去,在道德上遠更站不住腳。」”後來,泰戈爾會在《曼徹斯特衛報》寫到,像他這樣的亞洲人,「十足單純的相信,即使我們起來反抗外國統治,我們將得到西方翻譯社的同情」,只是自欺欺人。化一 一十九歲的尼赫魯寫道,威爾遜時代「已經過去,對我們自己來說,鼓舞我們的,又是渺茫的希望,而非當下對於獲救的拚命追求。」;對奧圖曼土耳其人來說,威爾遜時代的過去,帶來更為殘酷的失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人對穆斯林國家的壓力大增時,阿富汗尼門生拉希德,里達就已寫道:「不是伊斯蘭使歐洲人返避三舍,而是歐洲人迫使伊斯蘭對他們敬而遠之。他們兩者和諧相處並非全然不可能,但要達到這地步,需要寬大的心胸。」結果,在西方諸領袖身上,特別是在勞合,喬治身上,見不到寬大的心胸。勞合喬治認為,土耳其人是「人類之癌,在他們所不當治理的土地之肉上,帶來令人寒毛直豎的痛苦,腐壞生活的每個纖維」,並覺得成王敗寇,西方有權利隨意處置奧圖曼人。巧協約國諸強權以土耳其穆斯林不適合統治多民族、多宗教社會為由,同意希臘對西安納托利亞站不住腳的領土聲索。然後,一九二〇年,英法部隊占領伊斯坦堡,以先發制人阻止土耳其人要求獨立的民族運動。這一羞辱激起整個穆斯林世界人民對西方列強的仇恨與不信任。泛伊斯蘭主義短暫重振聲勢;就連不久後會以強硬世俗主義阿塔圖克之名為人所知的穆斯塔法,凱末爾,都在安卡拉組織了一場泛伊斯蘭主義代表大會,爭取艾哈邁德,沙里夫,薩努西的支持。當時艾哈邁德,沙里夫以利比亞反義大利殖民統治的英勇穆斯林戰士身分著稱於世。《刊物表示,如果美國「面對這件駭人的事一直默不吭聲,那麼,對土耳其人來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求助於穆斯林世界,請其全力相助。」 一九二三年,艾哈邁德,里札,長期流亡巴黎的奧圖曼人,寫了著名短文〈西方政治在東方的die casting破產〉,主張穆斯林世界的反西方心態大抵上是西方對穆斯林世界的政策所造成。

意識形態

奧圖曼土耳其受到的卑劣待遇,激起一些非奧圖曼的穆斯林極度憤慨,其中一些穆斯林位在印度。而在印度,他們將在不久後與甘地聯手發起基拉法特運動,以迫使英國更寬厚對待土耳其。結果,大陸新娘只在某種程度上需要這類援助。穆斯塔法凱末爾,抗擊義大利的奧圖曼戰爭英雄,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動亂中崛起,奇蹟似的收復被希臘人奪走的安納托利亞領土 ,將其他外國軍隊全逐出土耳其。一九二三年,與西方列強所簽
的和約,劃定新土耳其民族國家的國界;也取消西方在該國所享的所有特權。在印度被譽為「伊斯蘭之劍」的阿塔圖克,以其行動表明要讓西方列強答應給予威爾遜所主張的自決權或國際體系裡的正義,靠口頭勸說辦不到,必須以武力爭取,以武力保住。因為,一九一 一三年凱末爾接受採訪時說道,西方「這個實體把我們視為劣等社會,竭盡所能要把我們消滅。」此外,泛伊斯蘭主義之類的宗教性、政治性群眾意識形態,可以是獲致真正主權和擺脫外國干預的有效工具只要共產主義的豪言壯語有助於實現他的民族主義目標,凱末爾用起這類言語,就和用起伊斯蘭的言語一樣熟練俐落。阿塔圖克的成功,對亞洲各地人民的想法衝擊極大自對馬海戰以來東方最大一場勝利。穆罕默德,
伊克巴勒寫道:「事實上,在今日諸穆斯林國家中,只有土耳其從教條主義睡夢中醒來,達到自覺之境。」在中國,年輕共產黨員將於不久後悟到這個道理。一 一十歲詩人瞿秋白,後來成為初成立之中國共產黨在莫斯科之要婚友社聯絡人的佛學研究者,感受到「帝國義迫的切骨的痛苦,觸醒空泛的民主主義的惡夢」 ,而有此感受者不只他一人。一九一九年後,亞洲瀰漫著遭出賣的感受,而這方面感受最強烈者,當屬中國人。與印度人、奧圖曼人、埃及人、朝鮮人不同的,中國人有幸出席巴黎和會,且因為戰時對協約國的付出,自認他們的心聲理該得到同情的傾聽。畢竟戰時中國派了數十萬工人赴歐,填補歐洲死傷士兵留下的空缺。梁啓超力主中國參戰,正是為了戰後得到協約國較善意的對待。
中國代表團主張山東完全屬於中國,先前遭德國強占.,山東是孔子故鄉、中華文明的「搖籃」,說詞極具說服力。威爾遜總統個人支持中國對遭日本占領之山東的主權要求,但他無法說服勞合,喬治和克里蒙梭收回戰時他們答應讓日本繼續控制該殖民地的承諾。此外,英法兩國在華都有透過武力取得而有待保住的利益。藉由賣軍需品給協約國和將其經濟觸角進一歩深入亞洲市場,戰後日本已成為太平洋的一大強權,一如美國是大西洋的一大強權。日本的種族平等訴求已遭冷遇,希望日本加入國聯的威爾遜,禁不起再惹惱日本。
這一赤裸裸欺負弱國的行徑,就連美國參議員威廉,博拉都感到怒不可抑。他斷言未能將山東交還中國,將「使任何人都蒙羞、丟臉」,且嘲笑威爾遜欲建立後帝國主義世界秩序的誠摯希望:「它一絲不掛、醜惡、令人作嘔,以來自殘酷、無恥世界的怪物之恣赫然聳現於我們眼前,眾人所期望的東西已永遠成為過去。」梁啓超從巴黎將中國在山東問題上落敗之事告知中國seo讀者。他寫道,日本「千方百計」謀占山東。但他也責怪中國代表團,提醒國人「國際間有強權無公理之原則,雖今日尚依然適用,所謂正義、人道,不過強者之一種口頭禪,弱國而欲托庇於正義、人道之下,萬無是處。」最後他說,中國「所可依賴,惟自身耳」,「及其邁往之氣和貞壯之志」。中國人從迷夢中醒來。